“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侯,我会想到它,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受惊吓是时侯,我才不会害怕……可是就有人没有它……我好羡慕他,受伤后可以回家,而我只能孤单地寻找我的家……”
多年以前,在我还不谙世事时,一首潘美辰的《我想有个家》便已成了一种冥冥的召唤和希翼。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萌动了拥有自己的家的念头。在轻声哼唱的岁月里,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对自由和独立的渴望,加剧了我的任性和“叛逆”。“筑自己的窝去!”成了我认为脱离家庭“牢笼”的最佳方案。于是,在被彻底扣上“最不听话的孩子”的同时,外加男友的苦下功夫,积极运作,我在恍恍惚惚、稀里糊涂间由少女一跃而为少妇。
过程虽然艰辛,结果却出奇简单——家人对男友的认可是经历了几个曲折而漫长的阶段才完成的,而我在最终只需要领一纸证明,再在饭店里围着酒桌轮流周旋一番,便介入了另一个家庭中去生活、起居了。我甚至连那个新居的布置,所有家当的购置都一概未曾参与过。
有家的感觉真好,我舒心地沉浸其中。虽然与公婆住在一起,但居室宽大,并没有带来什么不便。丈夫是老生子排行老末,我便自然而然地被当作孩子辈来看待。众多的兄弟姐妹都相处融洽。而且,婚后我们与娘家的关系也日渐好转。我象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般快乐地飞翔,舒心地栖息。家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具体概念,我只知道,换了一种生活环境,换了一种心情,仅此而已,并无特别。我只满足于它的随意,它没有感觉的感觉。
仿佛一切理应如此,仿佛我只是在给自己寻得一块放纵的天地,为了抛却些什么而去得到什么。事实上,我变得很轻松,用不着去考虑家庭琐事,也不必为油盐酱醋而操心。大小事情都有人承担,根本轮不到我劳神。我于是就这样漫不经心的数着日子,一天又一天。“家”这个字并没有更深的感悟,却被更多地用作“地名”来表示我的所在。
直到有那么一天,当我真正深切地体会到拥有与失去间巨大的反差时,“家”却已化为乌有。天地浑然灰色,阴霾密布。再无回旋的余地,再无生还的可能。
丈夫“走”了,突如其来的病魔将他带到了另一个国度。阴阳两地,永生隔绝,天地悲鸣,肝肠欲裂。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去得如此仓促。只在瞬间,丈夫已远去了,随他远去的还有那个不真实的家。恍如梦境,碎了最不应碎的内容,醒在最不该醒的时侯。我惶惶地蜷缩在角落里,家已不复存在。没有了他,谈何有家。满目苍凉,如同废墟,再也难以构筑。就象丈夫一样,即使我喊哑了嗓子,哭干了泪水,都豪无余地的去了,不再看我一眼,不给我任何希望和理由。
天地间仿佛很小,已然连接,足以压缩万物。一个渺小的身影,一座小小的土包,一声鸦鸣,一阵风啸。天地又似空旷,可有尽头。我如一片无根的枯叶般瑟瑟颤抖。到哪里去?我已无家。一切都太早了,在我还未曾用心去细细品味其中的点滴,在我还太年轻,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承担这样的骤变时,它已消逝。我才懂得,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个疼我、爱我的人。
我哭了几天几夜后,终于整理行囊离开了那个对我来说不再具有任何意义的房子。我只想早点躲开,因为那里的一切只能增加我的痛苦回忆。
没有更多的人挽留我,我又回到了娘家。站在那个曾经哺育我长大的老屋前凄然泪下。“老屋,我又回来了,带着一颗孤零、破碎的心回到了你的身边,从此后将开始我流浪的岁月。”那时,我还不知道,日后的煎熬远会胜过一时的打击。
我的脾气变得更坏了,常常不由衷地发怒,虽不自私却很自我。固守着那一方不被理解的空间放任我的思维方式和处世见解。我与家庭的矛盾重新激化起来。父母老了,他们没有能力再用什么强硬措施来管制我,他们无休止的唠叨,他们无助而又无奈。我能懂那份不可更改的亲情,却无法接受那同样为了我却变异了的关心。一条难以跨越的代沟在我们之间延伸。我更加沉默了,封闭和忍受凝成一种状态与无情的现实对抗着。
时间在推移,我的伤口被一层层包裹起来。阅历和心理的成熟使我具有了一种适应环境的能力,并把它付之于工作。但是,父母却日益变得焦虑、苍老。我的成家问题成了他们的心病。母亲几乎随时都在提醒我要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她常常将“年代久远的旧帐”翻出来,一一列数我的不是,豪不留情地批判我的种种不成功;深刻揭露我的现状。她措词激烈、不计后果、一针见血。是的,每一句都如刚针般直刺我最脆弱的部分。表面冷漠的我逃离“现场”后,便如一只被浑身射穿的猎物一样匍匐于地而“大口吐血”。家庭的事事干预,种种指责,使得我更加与之格格不入。我更深地感觉:娘家,真的不是我的潜身之地。
不久,家庭成员都迁入设施完善、装璜考究的新居。唯有我留了下来,留守着这个老屋,也留守一份孤独。我不羡慕宽敞美丽的居室;不在乎高档电视、碟机;不奢求电话,不计较洗浴。我更喜欢一份宁静,一点自由。然而,母亲仿如视察工作般认真、准时,几乎每日必到。冬天,碳火常常会灭,我便赶早起来,土冒烟灰地将火生着,再迅速地擦地,整理屋子。虽然这里只留有些陈旧的家具,但为了避免母亲回来后的训责,必须保持清洁。这些琐事成了我每日清晨的例事。但是,即使这样,母亲仍常会抱怨领不到工资啦,要负担两份开支之类的话题。我并不往家里交钱,因为我全部的人情事物、应酬都要自己承担,收入安排很紧凑,但也常常会买些鲜菜、零食回去。家中大小事务凡能力所及也都尽力去办。可是,我的尽心并没能得到认可。而且被责怪为乱花钱。我于是对那句“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有了更深的体会。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多余和对家庭造成的负担——虽然我的饭量很小,即便如此而家人最终也没能同意我出外租房的打算。
有人开始给我介绍男友,即使我对这种方式一直抱有偏见,但那仿佛已是必走的过程,只有默认。我无法给自己定位,与我同龄的,大都已有对象,或者成婚不久,而离过婚的不仅是年龄之差还带有孩子。虽然,我常会望着别人的孩子走神,但我一直固执地认为:我有理由和条件找到一个没有结婚而相对优秀的人。但事实却远非如此。大龄者往往被划了疑问,“他为什么还没有结婚,是不是有有病?”而同龄男孩又都稚气得很,仍弥留在贪玩的岁月里。不知我“底情”的男士们辛苦地迷恋我、追求我,当我抱着不欺骗感情的真诚吐露一切时,那一份份看似激昂的热情却退化了、逃避了。即使有的人知道后,开始时信誓旦旦,遇到各界的压力后,也终会消遁起来。
时时有人在提醒我,不要拿自己与作姑娘时相提并论;有人象躲瘟疫一样躲着我;有人窃笑;有人怜悯;投射的眼光都变得异样。人们好奇地寻根问底,表示关心,但说过之后就过了,并没有谁能真正为我所急,想我所想。甚至有一种观望,象在看一场具有悲剧色彩的笑话。周围的朋友都陆续嫁了。看到他们为婚礼精心地购置、准备。而那份忙碌的幸福,我却不曾有过。原来亲手去布置一个小屋是如此美丽。
喜宴的鞭炮常常会炸得我头疼于裂,在我举杯向新人祝酒的时侯,强作笑容的嘴角咽下的是燃烧着的痛苦。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也曾有过,那个消失得不留一点痕迹的家。我不知道什么时侯还能再着洁白的婚纱,拥有超载的笑容。
交处的人越多,我就越加彷徨。种种因素消耗着感觉。年纪小的,没有“自主力”,偏大的,带有诸多“后遗症”,更有已结过婚的男人在我面前大掀殷勤之后又在妻子面前伪装着与我的陌生。于是,一个个剧情都以失败告终了,昙花一现后,宁愿枝头枯,不随秋风去的我仍是孑然一身。
我开始恨自己,并怀疑是否真是个灾星,是不幸的化身。一切的确不同了,虽然,我的外观仍旧象少女时一样,却迷失了方向,也没有了选择。我变得心灰意懒,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如此注重一种与真情毫不相干的名份。而那些早已丧失贞洁却尚未成婚的女孩仍旧可以傲然地挑剔着。也许,我并不寂寞,但越是人多的场合却加剧了隐藏的孤独。我已将自己封闭起来,没有人知道我的故事,也没有人能走进我,深入我的内心世界。我在工作中努力表现;我唱歌、跳舞;与朋友们欢笑嘻闹,一醉方休;在大家面前肆意展现着我的消遥、快乐。甚至,很容易地去制造一个焦点。然而,剧终人散,当所有的人带着各自真实的笑容,向明确的方向四散而去的时侯,我坚强的糊裱便被无助地撕扯。我尽量将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忙碌而充实。一天的疲惫过后,伴我入梦的是收音机里最后的旋律。
当我伫立街头,川流的人潮中却没有一个人能与我相知相伴,为我再撑一片家的天空。我也常常遥望万家灯火,那每个小窗户透出的温暖都让我羡慕,却没有一扇能为我开启。何处是家,每个夜晚,当我打开门琐,面对的是漆黑的屋子和可怕的寂静。我多么希望,能够有那么一天,当我回家的时侯,拥有一份等候,有一个人与我交流,同我共饮,伴我入眠。我才知道那些微不足道的点点滴滴构成了家的全部就是最珍贵的幸福。我偷偷地捧着丈夫的照片掉泪,希望他在冥冥中带给我勇气,不再用天意和命运来安慰自己。
我想有个家,哪怕一个窝居,不再或饥或饱;不再空对四壁;不再辗转难眠;不再独自饮泣。我想有那么一个人,失落的时候抚慰我;得意的时侯提醒我;为我解忧;因我快乐;知寒冷;常惦记。
“……虽然我不曾有温暖的家,但是我一样渐渐长大,只要心中充满爱,就会被关怀,无法埋怨谁,一切只能靠自己。虽然你有家,什么也不缺,为何看不见你露出笑脸,永远都说没有爱,整天不回家相同的年纪,不同的心情,让我拥有一个家……”
旋律依然优美,依然在心中反复吟唱。我想对“围城”里的人说,好好珍惜你的家吧,它就是最宽容你的地方,是你能握住的一切。我想告诉还没有家的人,去营造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吧,它可以放牧你所有的心情。
我的爱人!虽然,我还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但我会用一颗澄清的心在这里忠实地守侯,等待你的出现和降临。当我们碰撞的一刹那,再勿需多言,结束那些孤独飘流的日子吧。爱人,请牵我的手,让我们拥有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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