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外公去世不久,就遇上自然灾害。当时中国的贫穷,就是最低下,最清苦的职位,也要卖些面子,估低自己的身价,才勉强能过上寒酸的日子。可靠天吃饭的农民呢?世代忙种在充满希望的田野上。他们忍耐着各种压迫,依旧固守着那一沿促使他们快乐的脉系。
漫地像被卡住了喉咙生不出肥的土壤,橙黄的土蔸硬如顽石,烈风下狠命一劈,开出各种花。空气轮回交替的传送着焦灼的太阳气味,边牛背上也热腾腾荡起层层倒挂的水帘,鼓胀的腹部露出两排梳齿般齐整的肋骨,四只大蹄子看着总让人欣喜,人仿佛更廉价自己,连生畜都不愿碰的老树叶,层层打着小白花的深绿的野菜胡乱煮一下,便逼着喉咙强咽下去,面部肌肉机械的配合着完成“吃”的动作。总归过了这年,西北风一刮,从西伯利亚递送过来的云团,便是不太遥远的喜兆。牛保住了,不怕来年不出现绿油油的景状,他们的脸上干巴巴的对着眼前的枯涸,也笑开了花。
(二)
外婆出身破落,却一副富家小姐的玲珑仔细的身段,和孤傲难养的脾气。池塘里野束的花,在她眼里是精美的,便举身奋劲要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塘底的淤泥也郁闷不过,甚至恼气要泼她满脚的污。
她不识字,也没有持家的本事,把自己像佛龛一样敬着。就这样,还有人上门来提亲,其实是外婆家里欠了人家还不完的帐,拿她这做女儿的做典当,送予人做童养媳妇。穷人也有穷人的专制,她头也不回,离开了生养她十来年的家----破壁无光,乱草丛中掬起的一堆
垃圾。
外婆长得均称,又有别一番的气韵,小小年纪就让人敬而生畏,双方的交易彼此都觉合意,连男方的门面都胀满了喜色。外婆要嫁的那人不过懦怯的遗世书生,忠于教道,也是个善良的没了骨性的人。日子顺水的过,太阳,月亮般傻呵呵,光秃秃的乐。
正式结婚那天,月如寒霜,阴湿了漫山遍野,也将田梗间的土路与其它微妙的区分开来。夜钝了,人困了,他趴在书几上打起了鼾。外婆拿起预先准备好的剪子,乘着烛光,“咔嚓”!养了几年的头发塞进一个小包袱里,扎一个节,换上男短装,去掉脸上厚厚的胭脂。干脆立落,顺顺当当的逃婚去了,她太爱自己。连夜走了几十里路,太阳光白哗哗的晾在地上,她坐在一棵大树底下冥想,生活被迫着她迈出了第一步,眼前刺眼的芒,便是永不枯竭的希望。
外婆出生于民国初期,外公长她二十多岁,所以外婆逃难并认识外公的时候,他近四十了,仍旧独身。
(三)
外公出身虽非名门,也是旺族,而且很开明。他是晚清的书生,有惊人的记忆,历史,诗词无有不通的。他这辈子就过什么职位,不太清楚,只知道,他穿长衫,浅水的蓝,袖口卷出白底子,没有半片褶皱,没有半点脏迹子。虽体格清瘦,可每走一步绝不迟疑,所以他和外婆的婚事很顺当。他开朗,又好讲故事,满大街被人劫了去,奉上上好的茶水,还是青花瓷的,托上去颇有份量。先慎重的嚼上一口,薄薄的苦,慢慢咽下,然后合上盖,置在身旁的方桌上,把眼底下的人一个不漏的打量一翻,举一把用做道具的纸扇,说开了。兵荒马乱的年代没人能听到这个,所以他们格外珍视这种只益不弊的消遣。
外公身体还健朗的时候,在楼顶的隔板上准备好了两口贵重的棺材。对死亡,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预备的这么早。他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念一段经文,从前喜欢围着他转的母亲,常常被那些可怖的吟语吓跑。他在世的最后几年,表现出异常的平静,使母亲对他愈加生疏,
愈加不敢亲近。其实对外公的回忆,也是靠哥哥姐姐们缝缝补补,才织出个眉目,可大抵如何样的人物,他们究竟没有继承下他的好记心,不得而知。
外公一辈子开荒,种地,乐善好施,照顾母亲有外的两个孩子,没有一件不周到尽义的,直到他临时的最后一刻,都在尽力而为的劝慰外婆要坚强的支撑起这个家。这是她最后一次流泪,他们的故事从此她没提过半个字,她在缄默中度过了寂寞的余生。 |